(年轻时的亲历,希望大家永远不要碰到……)
引子 ——苏北有个淮海农场
在辽阔的江苏北部,有一条苏北灌溉总渠。苏北灌溉总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治淮工程中最早兴建的大型灌溉渠道。1951年动工,1952年建成。它西起洪泽湖高良涧,东经淮安、阜宁等县,到扁担港注入黄海。主要工程有总干渠、运东分水闸、六垛挡潮闸等,总干渠为输水渠道,平时起灌溉作用,洪水时期可分泄部分淮河水入海。二个闸起控制水流和防御海潮倒灌作用。六垛闸地处总干渠与黄海扁担港的交界处,由南北二座各几十米长的泄洪控制水闸组成。在六垛南闸的西面,一溜红色大字分外耀眼: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”。那可是老人家的亲笔手写体啊!
六垛闸的南边有个军垦农场——国营淮海农场。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共和国建国初期,那场举世闻名的抗美援朝战争。当时有一支新组建的部队102师,集结在上海崇明岛的江对岸海门,准备奔赴朝鲜和美国野心狼切磋一下为人之道。突然传来消息——停战了。马上遣散这支部队显然是个馊主意,老人家下令:“屯垦戍边”。于是,这支部队在海门誓师,然后北移到射阳县扁担港口,建设农场。
国营淮海农场骑跨苏北灌溉总渠北部滨海县境、南部射阳县境。在六垛闸南岸的是淮海农场的场部,下辖四个分场:场部南面的是三垛分场;六垛闸向北4公里有座吉垛桥,过吉垛桥向东是西汛分场;向西是头庄分场;向北数华里是美人垛分场。后来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又让几个分场改了名,象三垛分场改为红星分场;西汛分场改为红卫分场;头庄分场改为红光分场;美人垛分场改为红旗分场。再后来,农场变成了生产建设兵团编制,正式名称是“江苏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团”。每个分场分成二个营,如红旗分场分成3、4二个营。再再后来恢复农垦编制,营又变成分场,淮海农场共有八个分场。
农场的主体当然是老军工,后来陆续调进弓京港、东台农场的职工,那些军工在当地找姑娘成了家,部分在农场边缘的老百姓也进了农场,农场的成分开始变得有点复杂起来。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为农场注入了新鲜血液。我就是63年年底到了农场。在连队里干了一年多,65年年初,我被调进美人垛机耕队开拖拉机。79年我随着大批知青“病退”离开农场。
二十多年后重返第二故乡,场部一位领导送我一份农场建场史,在画册和光盘里,参与农场建设近二十年的知青被遗忘得一干二净,实在令人遗憾。毕竟说来,有的东西是无法遗忘的。
苏北灌溉总渠入海处的六垛闸
老人家签发的102师“屯垦戍边”命令
一、先说二件事:工作组和搬家
1976年初,有二件事必须交待清楚:一是我们机耕队来了一个“党的基本路线工作组”;二是我所在的美人垛——红旗分场——三营——三分场机耕队要搬迁到分场部。
说到“党的基本路线工作组”,必须将“基本路线”说一下。我在网络上寻找“基本路线”,发现有上千条,却都是党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:“领导和团结全国各族人民,以经济建设为中心,坚持四项基本原则,坚持改革开放,自力更生,艰苦创业,为把我国建设成为富强、民主、文明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奋斗。”这是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,与我当年记忆中的碰不了头寸。
我继续寻找,终于在某个人的讲话记录中,终于找到了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的“基本路线”,为了忘却的记忆,我将它抄录如下:“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。在社会主义这个历史阶段中,还存在着阶级、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,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,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。要认识这种斗争的长期性和复杂性。要提高警惕。要进行社会主义教育。要正确理解和处理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问题,正确区别和处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。不然的话,我们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,就会走向反面,就会变质,就会出现复辟。我们从现在起,必须年年讲,月月讲,天天讲,使我们对这个问题,有比较清醒的认识,有一条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路线。”
在这里我要申明一下,我在这个帖子里面所提到的“基本路线”都是指向这后者,与前者无关。
“基本路线工作组”共有四个人,为首的是机务科的老杜和老蔡,以及二位青年才俊知青王和知青强。为了加强机耕队阶级斗争的需要,对拖拉机业务一窍不通的知青王,被任命为机耕队副队长,老师傅都喊他“王队副”,苏北口音象叫王豆腐,下面就称他为知青王豆腐吧。
我和他们的的关系?我在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宣讲过《哥达纲领批判》、《共产党宣言》;机耕队油罐上的老人家头像是我画的;墙上的《党的基本路线》是我用油漆写的;大批判专栏、黑板报是我一手编的,至少属于依靠对象吧。
机耕队要搬迁到分场部,就要建造机具库、宿舍,轮式拖拉机从六垛场部日夜赶运基建材料,我也参与了运输作业。运输基建材料途经吉垛桥是最佳路线。当时吉垛桥的木头桥在换成水泥桥,只好绕道黄海边二罾闸,多绕了不少路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,军事需要,房子拆掉嘛。
1976年9月9日上午,我驾驶拖拉机运输,经海边到总场场部,看到不少人哭得唏哩哗啦,闹不清是什么一回事。我跳下拖拉机一听,不得了,老人家仙逝了!在回家的路上,我决定回家后要教育老婆:老人家逝世了,此时此刻属于非常时期,女人头发长见识短,说话要注意分寸,以免祸从口出。谁知道在这非常时期,老婆安然无恙,我却陷入近三年坏人生涯?!
附注——找了张现代的拖拉机运输图,上面的人当然不是我。那时开的是捷克斯洛伐克的Z-25,轮子比照片里的再要高一些,当时穿的衣服也没有这么漂亮。
二、工作组组长对我喊:“你给我滚出去!”
77年9月20日晚上,机耕队开班务会,主要讨论:“怎样继承老人家的遗志,将革命进行到底?”
最后由工作组组长老杜总结。他讲到了对老人家忠不忠的问题,比如在追悼大会上,大家满怀悲痛的心情听广播,有的人若无其事的讲话,这是什么阶级感情?……联系到工作态度上,有人工作不负责任,耕地不带耙,土垡头硬得没法播种,驾驶员要检查!
耕田不带耙说的是黄师傅,这件事我清楚,不能怪罪于他……
不是小看大家,实在是术业有专攻,我给大家解释一下。一般情况下,农田机械化作业中,履带式拖拉机在牵引五铧犁耕地的同时,还要拖带圆盘耙,在犁翻泥土的同时切碎土垡。如果下雨了,拖拉机拖不动了,就无法耕、耙同时作业。有时为了赶进度,或者完成指标,只好将圆盘耙摘除,先将地耕完再说。以后根据墒情(泥土含水量)再补耙。(墒情含水高了,泥太烂,无法作业;墒情太干,泥垡头硬得象砖头,耙不动啦。)那天下雨,黄师傅是请示领导,并得到领导同意后,摘除了圆盘耙。
我不合时宜地向老杜提出了自己的看法:“黄师傅耕地不带耙的事情,是要负一定责任,但是作为队领导,直到现在无法播种才发现,对工作有布置而缺乏检查,也是有一定责任的……”
“你的看法是什么东西?领导不来检查你就可以不干了?你支持的是什么东西!”我的话没说完呢,就遭老杜抡白一顿。
“地不是我耕的,我只是提一点看法,你不同意,以后可以和你个别交换意见。”我回答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,你给我滚出去!”老杜对我吼叫。
“你先把会开完,我们会后再交流。”我希望老杜能理智一点,耐住性子鸡同鸭讲。
“什么东西,你给我滚出去!”老杜接连第二次对我高声叱骂!
“你这一套只能回家对你老婆,在我这里是吃不开的!”我长了这么大,还从未有人叫我滚出去呢!我开始回击。
“好呀,我们党的基本路线工作组在三营机耕队吃不开,这是你说的喔!”老杜用手指着我说。
“我再说一遍,你这个样子只好回家对老婆,在我这里是吃不开的!”我知道自己的言语没有任何问题,我再次正告他。
支部委员徐传友劝我,算了,少说二句吧。又劝老杜,杜组长,算了,继续开会吧。
二位青年才俊看着这个场面一言不发。
“我们党的基本路线工作组在三营机耕队吃不开,还开什么会?”暴怒的老杜画龙点睛。
“你不要跳,我们走着瞧”!散会时老杜又提醒我一下。大家不欢而散。
回到家门口,老婆迎上来问我,刚才为啥事情和老杜吵起来?我说了个大概后,不让她在门口发牢骚,拉住她回家睡觉。
当了十几年的拖拉机手,主要是开链轮拖拉机
老杜说的耕田不带耙,就是右下图的圆盘耙
三、我是笑你太无耻!
第二天我照常上班。出门后遇到了老杜,我习惯性的打招呼,老杜双眼朝天不理睬。老兄还在记仇呢,我想。
第三天还是东边日出,西边日落。
过了一个星期,通知我上办公室一趟,我进门一看,工作组几位,加上机耕队的陈队长、支部委员徐传友在座。陈队长说:今天请你来是想一同聊聊。
我说:好啊,能不能再邀请几个群众代表一起来听听?当然是被拒绝,在我的意料之中。
陈:最近一段时间有点什么想法?
我:噢,那天晚上和老杜争起来了,我的态度不大好。(我是老百姓,我是年青人,要勇于自我批评。)
陈:好嘛,其他呢?
我:其他?其他没什么了。
陈:你工作了这么长时间,工作组也来了这么长时间了,会没有什么想法?
我:我不知道你们想要我讲点啥,你们具体想要什么就直说好了。
“你就先说一下你身上有什么优点就说优点,有什么缺点就说缺点,你没有缺点就全部说优点!”老杜沉不住气了。
我从继承老人家遗志说起,还有抓革命、促生产。……
我说的这些当然不是他们所需要的,他们开始抛材料: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主要是九月十五日以后发生的“反党、反社会主义、反毛主席”的重大问题。我则姑妄听之,长点见识。
九月二十六日下午这半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九月二十七日继续聊聊,下午开始主要是我答辩: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。
后来他们搬出新炮弹:
杜:上个礼拜你开车到14连了。
我:是的,领导安排的。
杜:你的车停在路上了。
我:有这事儿。轮胎漏气了。
杜:人家开到那里都是好好的,怎么到你手里就漏气了呢?啊?讲讲看。
我:(哈哈大笑。)
杜:你笑什么?我们和你谈话是严肃的!
我:我笑,我是笑你太无耻!
老杜在栽赃!我开拖拉机十多年,没有翻过车、没有撞过人。轮式拖拉机和自行车、汽车一样,轮胎使用久了会出现沙眼漏气,碰上铁钉、碎玻璃也会漏气,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,每个骑自行车、开汽车拖拉机的人都会碰到这种事情,老杜却别有用心提出来,言外之意是我故意搞破坏!将我往阶级敌人的阵营里推!
这次一天半时间的“聊聊”没能聊出什么名堂。
最后老杜提出要我写个检查,9月28日我写了三张纸的《决心书》。其中二张半全是老人家的丰功伟绩和继承遗志、革命到底的决心,全是报纸上的高调。还有半张说的是我今年从链轨车调到轮式车工作的二次责任检查。
一次是和小魏去五营喷雾治虫,在回来的路上,小魏开车时有一节喷杆颠掉了。这小魏开轮式车比我要早一点,但我的年纪比他大,我应负主要责任,并写了检查报告。后来喷杆又找到了,我仍是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。
另一次是和小魏在连队轮流喷雾治虫。我在南头向连队的同志了解一下,还有哪几块田要作业,他在北头翻了车。我是当班的,理当负责……
四、老爸的历史问题
“基本路线工作组”和党支部组织了一个“批邵小分队”,在老人家的遗像下庄严宣誓,要和我斗争到底。对此我一无所知,还是过我的百姓生活。
徐州知青小L有一次碰到我,看到我还是没心没肺的笑嘻嘻的,就说,你还笑呢,人家在搞你咧。一张小纸片塞在我手里,我要问个明白,人已不见。我回到家里,展开纸片,我的“十大罪状”赫然在目,我浏览一下,开拖拉机时遇民兵检查属于破坏军民联防啦;画了个漫画提意见属于污蔑社会主义制度啦,统统都是假的。唯有一点让我忐忑不安——我的父亲有历史问题,老先生参加过伪自卫队!
现在的青年人不可能明白,当年,父母如果有历史问题,会对其子女产生多大负面效应!读书、当兵、招工,甚至谈恋爱都会有影响的啊。老爸总是对我忆苦思甜教育,我也总是以工人阶级出身而自豪,他的伪自卫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我立即写了一封家书,要老爸老老实实、实事求是的告诉我真相。
我对“十大罪状”全不当回事,就是被老爸的“历史问题”闹得心神不安、度日如年。
谢天谢地,家里来信了,老爸以“一个老工人的良心”起誓,告诉我“历史问题”的实际情况——
无锡解放前夕,有人来游说父亲,一起参加自卫队,老爸当场拒绝了。那位老兄不死心,他又约父亲出去玩,走到一处地方,告知这里就是自卫队队部,父亲拂袖而走。这就是老爸的所谓伪自卫队问题的全部事实。镇压反革命期间,有关部门发现伪自卫队的名单上有父亲的名字,要求父亲交待参加伪自卫队的“罪行”。父亲自己最清楚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情,还和审查人员拍起了桌子,后来事情就算不了了之。父亲说,如果不相信的话,那位介绍人老兄还没死,现在南京监狱里服刑;那位审查人员也还健在,人就在南京;完全可以去当面调查核实……。
读完家信,我浑身轻松,让老爸的“历史问题”见鬼去吧,老子倒要看看,你们的“十大罪状”如何收场?!
五、领导在提到我的名字时痛心疾首
十月七日,基本路线工作组和支部找我谈话,由不是党员的知青王豆腐代表支部正式宣布:我被停职检查。要求将检查书写好后交上来。以后决心书不能写了,只能写检查书了,我想。
十月八日下午三、四点钟,陈队长临时通知我,晚上在大会上检查。我开始动笔写了四张纸的检查。
大概在下午五点,支部委员徐传友来通知我,马上要开我的批判会:老杜他们说了,你不肯去的话,要我们用绳子绑了去……,我和他一起走向会场。
见我到了,全体起立,当然不是欢迎我,是有人领头喊起了口号:“继承毛-主-席的遗志,和邵**斗争到底!”“邵**不投降,就叫他灭亡!”靠门口的青工小马侧面看到我微笑着走来,赶紧转身低下头。
我进去后先做啥?文化大革命十年了,我有经验,先朝老人家的遗像三鞠躬。
知青王豆腐宣布由我作检查。
我拿出尚未写完的检查书读起来,主要是针对强加在我头上的部分罪状作了解释和澄清。读完书面的,准备口头补充,被知青王豆腐打断,就到这里好了,你回去再补充检查。
我走出会场,听到知青王豆腐在讲话:他哪里是在检查,完全是在为自己涂脂抹粉、树碑立传!
后来有人告诉我,在我离开批斗会场之后,老杜拿出一个文件宣读:
中共国营淮海农场委员会(批复)
淮农党字[76]第040号
关于同意对邵**进行揭发批判的批复……读完后,再列出我的十大罪状,告诉大家,每一件事都有二个以上的旁证!
领导在提到我的名字时痛心疾首:“不是我们要搞他啊,是XX国营淮海农场委员会的红头文件批示了要搞啊!”
不用说,全场鸦雀无声。大家都在静心细听领导的讲述:不得了,一颗定时炸弹被挖出来了!了不得,赫鲁晓夫就睡在自己身边!
六、王建飞侃侃而谈
后来我才知道,批判会结束后,晚上全队进入批判揭发阶段。会上宣布:“除了领导安排的之外,任何人不得到我家里去,否则的话有理说不清,别怪领导没打招呼。”
傍晚,淮阴知青王建飞来到门口叫我:“哎,你出来一下。”他是我家的常客,今天不肯进门,在避嫌呢。马上有人在附近看着。“那天在你家看报纸,我走了之后,你有没有跟哪个讲过什么东西?”王建飞问我。“没有啊。”我回答。“那我有数了”,他说完就走了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,不知说啥好。
王建飞,男,年长我二岁,江苏淮阴市人。初中毕业后下放到盱眙县,后至三河农场机训班学习,毕业后分配到淮海农场美人垛机耕队。由于有一定的文化,和原来经过扫盲班学习、上过速成学校的其他老同志相比较,思维要活跃一些,作风更正派一些。我到机耕队后,城市贫民遇到城市贫民,有较多的共同语言。下班回家后,或者互相串门,或者一起散步,其乐融融。王建飞在工作上,和其他老同志一样极端负责,性格又很开朗,深受分场男女老少的喜爱。前些日子防地震,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住在防震棚里,不得使用电灯,只能使用蜡烛。王建飞将电灯泡拉到防震棚里面,领导教育不安全,他反问:防震棚构成材料全是竹木、塑料,使用蜡烛反而比电灯泡安全?领导哑口无言,准备办他的学习班。我对此仗义执言表示反对。
现在我成批斗对象了,人家不清楚,跟着领导跑。你对我还不了解?就这么避嫌?
晚上全队召开批判揭发会,领导首先声明,不是他和老杜吵了,要搞他。是总场党委下文件了,阶级斗争不搞不行啊。大家要勇敢地站出来,有什么就说什么……
大部分人主要表个态,“根据领导公布的材料”,邵的问题很严重,要和他坚决斗争;个别老师傅义愤填膺地揭发:“他看到我家儿子,就开玩笑喊是我的爸爸,这是对待贫下中农的态度吗?”
轮到王建飞发言了,他掏出个笔记本,侃侃而谈:
“阶级斗争是个严肃的问题,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分,实事求是的谈一下我的看法,说错了请大家批评。”
邵的问题第一点,椐我所知,不是公布的那样,这是强加于人……
第二个问题,我当时在场,是怎么一回事,这是诬陷……
“我插一下嘴,”支部书记陈队长打断了王建飞的讲话,“今天晚上开会讨论,主要是帮助邵**,是检举揭发他的问题。至于对工作组、队领导的工作上有意见,可以在其他场合再提好了,我就插这么一句,下面大家继续发言。”队长的插一句,当然是警告王建飞:别干扰斗争的大方向。
王建飞等待陈队长说完了,继续镇定自若地说下去:
第三个问题,喷雾铜管遗失,他负主要责任检查了,后来又找到了,我认为根本谈不上对出口产品不满……
第四个问题,二罾闸遇民兵检查,他做得完全正确,谈不上破坏军民联防……
“我再插一句,”陈队长又打断了王建飞的讲话,“今天晚上开会,不是让大家谈领导做对做错,我刚才说了,主要是帮助邵**,是检举揭发他的问题。对工作组、队领导的做法有意见,可以另外安排时间让大家说,我就再插这么一句,下面大家继续发言。”
王建飞等待陈队长说完了,又继续镇定自若地说下去:
第五个问题……
第六个问题……
……
他不听从队长的劝告,不理会支部书记的暗示,凭着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,当着全队职工的面,将基本路线工作组和支部他们,辛辛苦苦编织起来的阶级斗争之网扯了个七零八落!
王建飞所做的一切,都是后来由其他人告诉我的。当时我在哪里?在家里。我是坏人了,没有资格参加革命会议了。
从朋友角度说起,王建飞应该属于生死之交吧,古人说,人生得一知己,死亦足矣,应该就是指王建飞这种人吧。
从国家利益来说,众多官员能象王建飞这样敢于坚持真理的话,彭德怀、刘少奇断不会是那般归宿!扯远了,打住。
七、扑朔迷离、莫衷一是的旁证
从古到今,要打倒一个人,最方便的就是给他按上吓人的罪名。基本路线工作组给我就是用的这种法子。给我按上的十大罪状说一点儿也没影子,有点冤枉了老杜他们。只不过是经过艺术加工,重点拔高而已。在1976年9月这个多事之秋,在我身上发生了哪些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的东东?我在下面列出一些,让现在的年青人长点见识:
一天傍晚,我正在家里看报纸,好朋友王建飞送玉米来。见到报上刊有老人家遗体照片,就和我议论照片上的透明罩子是玻璃的还是水晶的。正好黄德松师傅走过,看到有玉米,伸手在窗子里拿了半个,并说老人家走得太早了,再晚走十年的话,国家发展得更快些。我又讲了《参考消息》上外电估计,我国可能改变对领导人逝世后火化的做法。
他们将此事编撰为——我在这个场合说:“他妈的,毛主席人已死了,还拿个罩子罩起来干什么?那些老家伙要怎么玩就怎么瞎玩。”在批判中特别注明,老家伙是指中央首长。
现在的年青人对这种小儿科的东东可能是不屑一顾,在那个年代却是犯上作乱的大事情!
对此我当然予以否认,还强烈要求与造假者当面对质,很遗憾,这个愿望至今终究未能如愿。当时他们宣称每个问题均有二个以上的旁证。对这个问题的旁证材料来源,在不同场合、时间的说法却变化无穷:“是一位老同志”、“是一位青年同志”、“是一位组织同志”、“是一位平时不大讲话的同志”、“是老杜本人亲耳听到的”、“是机耕队的同志”、“是在门口听到的”、“是在隔壁听到的……”扑朔迷离,莫衷一是。
当时流行一个词叫“纲举目张”,而我这个问题在十大罪状中是最严重的,他们没有将这个“纲”举好,致使其他的“目”也张不开。老杜和二位青年才俊没有把它编圆是很失策的。基本路线工作组到年底就黯然撤消,是不是与此有关?我不得而知。
八、 “早上一人私自闯入灵堂”
九月十四日我打夜班,任务是驾驶捷克Z-25拖拉机运输基建材料。
生产连队的工人平时很是羡慕机耕队的拖拉机驾驶员,其实不然。在拖拉机上颠簸一天的滋味并不好受,连续工作十二小时也蛮辛苦,唯一的好处是比较连队枯燥的大田劳动,相对自由一些而已。
十五日清晨收车准备从分场部回家,突然想起,下午是轮到机耕队来分场部,上老人家的灵堂进行悼念活动。我晚上还要上夜班,白天要休息,何不现在就进行悼念?走到老人家的灵堂,向守灵的民兵说明了我的想法,小伙子蛮支持。
于是,我整了一下衣冠,在民兵同志的带领之下进行了悼念活动。到了下午我在床上做梦呢,有人敲门,喊集合了,上分场部悼念去!我和他打个招呼:“早上我悼念过了”。一会儿人家来问,谁证明你去过了?我说:“守灵的民兵能证明”。又一会儿人家来问:“管副场长知不知道”?我的天!管副场长管全分场几千个人,清晨将首长从睡梦中叫醒:报告首长,我刚才悼念过了,您拿笔记一下吧。能这样吗?“这是悼念毛主席,又不是做给管副场长看的。”算了,起床再去悼念一次。
他们将此事编撰为——我“早上一人私自闯入灵堂,一身油、一身灰。”“谩骂场长、侮辱领导”。老杜当面说我是“想希望共产党员都死光,让我来当场长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,守灵小伙子叫王强,是前三分场党委书记王锦香的儿子。
他对我的遭遇深表同情,说如有人问起“私闯灵堂”的事,他会实话实说的。

当年老人家逝世后,各基层单位布置了灵堂,组织职工分批进行悼念
九、我破坏了“钢铁长城”
九月十七日晚上我打夜班,绕道黄海边,去总场为十四连运输基建材料。
一般的年青人只要听说海边,脑海里就是蓝天、碧海、沙滩。其实不然,我国的海岸线上适合游泳的沙滩并不太多,特别是苏北黄海边,除了连云港外,海边全是滩涂,一、二里路全是没膝盖的烂泥。为了防止海潮倒灌,以及防汛,海边筑有大堤,堤坡上植树造林,堤顶为公路。
开车途经黄海边二罾闸,有民兵拦住要检查。我象前几天那样向他们说明我是三分场的,去六垛装运基建材料,以往就放行了。这次他们提出要看证件,我没有证件。
各位看官,地球人都知道,出门在外要带上身份证,开车的要三证齐全,你却没有证件?请容我细说:第一,当年中国还没实施身份证制度;第二,机耕队不上公路的拖拉机,一般都不用办驾驶证的。我一直开的是苏联德特-54链轨车,七六年才调上轮式车,办理驾驶证尚未提上领导的议事日程。
非常地段非常时期,在二罾闸桥头上,民兵拦了我的车。我发现将车停在桥头上是不符合交通规则的,我告诉民兵,要将车挪到路边去,他们不愿意走来听我说话。我只好轰一下油门,提请民兵的注意。他们听到后围上来,不准移动车辆,说我是拿不出证明想逃跑!我说领导没发,我当然拿不出;你没发到证明肯定也拿不出,对不对?有个小伙子说,我们的证明就是枪!
接着又来了二辆拖拉机,一辆是王建飞开的Z-25,他是有驾驶证的,被放行了;一辆是我的同事练正才开的“千里马”。老兄和我一样,也是没证件,也要扣下来。二人一起到派出所,有一民警说:刚才谁向民兵要证明的?我说:是我,给他们弄得急起来了,说了你们没发证明肯定也拿不出。那人说,“你这话要检查。”我认为没什么原则性错误,说:“我认为没必要检查。”最后通过协商,二辆车走一辆,去总场部开个证明来后再放行。
等了二个小时,练正才来了,我俩到派出所,他交上证明,拿回我的车钥匙,他开车回家,我再上总场部装载基建材料。我执行任务开车遇上检查;民兵执行任务检查车辆,事情就是这样简单。
还有一个小插曲:我们的车拦下后,练正才去总场部取证明走了。跟随我拖拉机装卸的老工人顾发桥听到二个民兵的对话:一个对另一个说:“我们不应该拦人家农场的车”、“这下不得了,人家要去告我们了。”
就是这样查验证件的正常手续,他们将此事编撰为——我不配合民兵执行任务,“到派出所躺在人家床上看报纸,对民警的教育不理不睬,大耍无赖。”“破坏场群关系”、“破坏钢铁长城、破坏军民联防、破坏无产阶级专政。”
有位首长在会议上讲,在黄海边上你不让人家检查,还向民兵纠缠不清,这可是个大问题。万一这时候美蒋特务窜犯大陆,这责任你担当得起吗?

射阳县境的海边均是滩涂(注意,不是沙滩),据说每年还以8000亩的成陆速度向黄海推进。
近些年进行开发养殖资源,颇有成就。
上图为舟山将滩涂变成旅游资源,供游客休闲滑泥。
十、不愿来询问沟通,我就当了坏人
老人家逝世后,九月十八日,从中央到地方,全部统一举行了追悼大会。我们三分场集中在分场部召开追悼大会。
下午集合,知青王豆腐看到我穿的硫化底猪皮皮鞋,要我换双布鞋,我提出布鞋上有个洞,穿了去会场不大合适。想到有双高帮球鞋,热就热一点吧,马上去换上了。
大家排队到了分场部,时间尚早。在会场外围路边,大家或站或蹲,相互说着话,等待有关人员的安排。有人问起昨晚在二罾闸被民兵拦住要证明的事,我就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下。讲到民兵说,枪是我们的证明,有人插嘴说,你就说拖拉机是我的证明!我就回答说,不可以的,你这么说,人家更不让你走了。“换了我是民兵,我就不给你走!”小伙子刘聚和我打趣。我马上回击:“老人家不在了,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?”平时大家出车各自为战,今天聚在一起,正好互相聊聊。轮到机耕队入场了,大家排好队伍,徐徐进场。
在庄严、肃穆的会场上,我排在队伍里。我的后面好象是刘福良、徐光明,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在我前面是老师傅黄德松,黄师傅的前面是基本路线工作组组长老杜。
大家都在聆听广播讲话,偶尔有人晕倒,立即有人将其抬出抢救。突然,站在我前面的黄师傅身子摇摇晃晃斜向一边,我用双手在后面扶住他,防止他跌倒;同时向四面打量,希望看到有救护人员走来,可是没有。
“要不要送你到门诊室去?”我低声问他。
“不用,你扶住我一会就行了。”他轻声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黄师傅轻声告诉我:“行了,你放手吧。”
我松开了手,继续聆听广播中老人家的丰功伟绩。
他们将此事编撰为——在集合时,我举起一只脚说“我多苦啊,脚趾头都露出来了。”“诉追悼会的苦、污蔑社会主义制度。”“对刘聚说‘毛主席死了,没人当主席了,你去当主席吧’!”“开追悼会时多次讲话,极不严肃,破坏会场秩序。”
我当了“坏人”好长时间后,才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,就在追悼会上!
当时黄师傅头晕站不住,我扶住黄师傅并问他“要不要送你上门诊室”。而当时老杜就在我们前面,听到后面有说话声,但又听不清;他心里不高兴,却又不敢回头看。事后又不愿直接向我们询问、了解,心里窝了一肚子火。后来我又不识相,提了那劳什子意见,点着了火药包,害得农场劳民伤财!
多年后,我看报上提出“沟通”这词儿,从心底里觉得,这真的是个好东东啊。地球人早一点重视“沟通”这词儿,会少了多少战争、少了多少冤魂!
我有位在无锡八佰伴工作的师弟告诉我:他们一批人曾到上海观摩商场布置,其他人跑东跑西学得欢,惟有一位老兄躺在旅馆里睡大觉。他回来后当面告诉这位老兄,鉴于你在上海的行为,今后凡是有去外地学习、观摩的机会,我永远不会让你去了。他碰到问题当面开销、实话实说,不搞阴谋搞阳谋。我对这位师弟干脆利落的处事方式佩服得五体投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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